透视知识分子的精神嬗变
——兼论阎连科新作《风雅颂》
周南焱
在当代中国文坛,作家阎连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,他的存在正如他的小说一样,令某些正人君子之流感到不舒服。撩读者的腋窝或者刺激煽情的泪腺,这不是阎连科的看家法宝,而是他厌弃的行为。新作《风雅颂》尚未正式出版,已遭到名校名师批评文章的抨击,接下来的景象自然是群起而攻之。“阎连科,你朝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光亮的脸上吐了一口恶痰,朝他们丑陋的裤裆狠命地踹了一脚。”对阎连科作品的不满,正基于这样一个事实,他扯下了当代知识分子的最后一层面纱,暴露出后者不堪的面目。
失败的知识分子惹了谁?
《风雅颂》的主人公杨科是一所名校从事古典文学研究的副教授,在学校里备受排挤,在学生们的眼里黯淡无光,在家中被妻子冷落,属于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失败者。这个潜心研究《诗经》的知识分子,突然发现自己被所有的人抛弃了,只能在老家县城的性工作者那里领略到最后一点人格尊严。由于主人公身上表现出来的懦弱、猥琐,与我们耳闻目睹的知识分子光鲜形象大相径庭,这一点引起了那些名校名师们的愤怒。阎连科却说,这是我的精神自传,我只是写出了自己内心的黑暗和无能。
姑且不论《风雅颂》写得多好(在笔者看来,这部作品有着明显的软肋),最值得思索的是,为什么书中主人公彻底失败的知识分子形象如此不招人喜欢,到底刺痛了哪些人脆弱的神经?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人格真的已经颓败到这种龌龊的地步?知识分子,这个在“文革”中被批为“臭老九”、在上世纪80年代戴上启蒙者的光环、在今天已变得暧昧模糊的称呼,近二十年里发生了怎样的精神嬗变?
知识分子的精神胜利法
就像《风雅颂》的主人公杨科一样,在上世纪80年代,鼻梁上架眼睛、胸前插钢笔的知识分子很受群众欢迎,领社会风气之先潮,开创所谓的“文艺复兴”时代。尤其是人文学科出身的知识分子,指点江山、激扬文字,浑身散着一种自豪情绪。在人人仰慕的氛围中,知识分子是一个时髦的词汇。但进入90年代的市场经济环境后,知识分子群体开始分化,这个称谓也日渐降温,慢慢不再有人感兴趣。那些昔日唱着“一无所有”的青年今天已经步入中老年,并掌握社会资源和主流话语权,他们开始怀旧,对80年代加以神化,认为那是一个黄金时代。
真的是黄金时代吗?正如1968年法国“五月风暴”失败之后,欧洲知识分子遭到了集体挫败和创伤,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面临着同样的境遇,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很快从挫败中走出来,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摇身变为成功人士。当他们功成名就后,就开始美化乃至神化自己的过去,这类似米兰·昆德拉所讥讽的“媚俗”。即首先把自己的行为经历加以崇高化,然后自己陶醉在这种虚幻的情绪之中,反过来再贬低周围的其它人群。他们从不失败,永远胜利,活像鲁迅笔下紧抱精神胜利法的阿Q。
争先恐后从人文学科流窜到经济、管理、法律等热门学科,这在知识分子中见得还少吗?比如在80年代文学热潮中,他们纷纷投入文学门下,到了90年代,当文学变成了灰姑娘,他们像逃离冰山沉船一样,宣布与文学一刀两断。看起来不一样,其实是一样,这群知识分子两次都扮演了势利鬼的角色,见势而动,他们又成功了。只有像杨科这样傻呆的知识分子,还在研究无人问津的《诗经》,变成连学生都觉得他可怜的灰色小人物。
知识分子群体日益分化
在一部分机巧聪明的知识分子赢得市场成功之时,另外一部分人却困惑、彷徨,丧失了精神追求的目标,找寻不到出路。小说《废都》的出现决非偶然,正是由于当时一部分知识分子遭遇精神上的创伤,找不到出路,结果便自甘堕落,陷入了无聊的肉欲主义。《废都》的主人公庄子蝶在精神上已完全颓败,但仗着作家的名声在社会中还算左右逢源,能够有机会纵情声色,自赏自怜。相比之下,杨科这样弱势的知识分子不但得不到年轻异性的青睐,连自家后院也起了火,最后荒诞地跟一群来自乡下的性工作者混在一起,相互取暖。
在启蒙话语的集体失败之后,90年代初期的一部分学院派知识分子对市场经济发起挑战,“人文精神大讨论”就在这种环境下诞生。然而,由于对市场经济领域的高度陌生,他们批评的声音显得隔靴搔痒,肤浅、可笑,最后不了了之。其实,整个80年代的文化何尝又不是如此,单纯的激情、粗率的批判,理性思考的严重缺席,才导致了后来知识分子的集体失败和转型。
结果是,一部分还守在人文学科领域的知识分子热衷于学术,他们埋首于书牍之间,唯独不闻窗外世事,奉行做学问的鸵鸟哲学。“躲避崇高”、“少谈主义、多做实事”的观念一时盛行,这部分知识分子越来越自我封闭,只是学院知识的传播者,不再是真理与智慧的探讨与践行者,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不再有人关心。
即使在学院派知识分子中,也出现了明显分化,一部分人成为掌握行政大权和各种资源的强势人物,另一部分人沦为制度管理下的弱者。《风雅颂》中的名校副校长李广智就是典型的强者,而杨科则是软弱无能的普通知识分子代表,毫无表达决策的实际权力。
知识分子概念暧昧模糊
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知识分子群体分化到如此程度,同时“知识分子”概念本身也变得模糊不清。好像念过大学的都可以算是知识分子,不管是文理工农医,不管是贤愚智不肖,知识分子几乎等同于读过几本书拿到过一纸或若干纸文凭。电视屏幕、各种论坛上,一波接一波的企业家们、专家们,顶着各种各样的头衔在宣传他们的知识和真谛,博得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和鲜花,你难道能说他们不是公共知识分子吗?
很多先富起来的企业家们热衷于写自传,或者雇一帮“枪手”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宏论,宣传自己的人生哲学。诸如《XX决胜之道》、《告诉你XX种成功秘诀》之类的书籍大量面世,这些富豪们侃侃而谈,他们在告诉人们什么是人生值得追求的东西,怎样去赢得市场价值。不要以为他们只是在讲自己的致富经历,而是自视为哲学大师或牧师,在向公众进行布道。
与此同时,很少有人再自称为“知识分子”,而是用“专家”来代替,好像这个称呼更加舒服得体。那些常在公众面前抛头露脸的专家们就一切问题发表看法,俨然成为明星。由于东方国家现代化的后发性,这些人总要搬弄西方的术语和词汇来装点门面,鲁迅所批判的“长衫人物”和“假洋鬼子”是不是这类角色?他们的术语总是远离老百姓能听懂的范围,张口闭嘴之间全是洋人名字和最新外来词汇,用各种时髦的理论武装全身,真个是刀枪不入。
随着专业分工的日益细化,知识分子想就不良社会现象进行批判变得越来越困难,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了解太多的领域。这就留下了口实,既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程序,又有什么能力来批判其合理性呢?“专家”们有了用武之地,在到处发表高见,大众也更相信专家而不是社会批判者们的发言,就像一个营养学家可以指手画脚人们应该怎样生活一样。没错,一个洪韶光式的健康学家或营养学家比起很多知识分子,更有资格对人们的生活品头论足,你应该这样或应该那样做。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尴尬!
直面比掩饰失败更坚实
这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缺失的时代,甚至全球都是如此。一个演艺、体育明星远胜过一百个教授的号召力。知识分子对公众的发言越来越像举手表决,公众似乎没有耐心听完具体分析,只需要是或否的结论。赞成或反对、支持或打倒、称颂或辱骂,这类二元对立模式的简单表态,仍然有着制造轰动效应的市场。知识分子本应有自身良知,应该就重大社会问题发表自己明确的看法,结果却往往沦为轻率肤浅、哗众取宠的表态,沦为网络时代看客们的笑料。而且,越是简单、愚蠢的表态,越能受到网民们的狂热点击,众口嚣嚣,却莫闻渊深之声。
除了成功嫁接学术和市场的少数人外,大部分知识分子都有一种无力感,就像阎连科感受到的一样。但大家不愿直面失败,只愿看到光辉和胜利的一面。如今,变化是常态,不变是变态,这是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现状。大家都担心被抛在时代的高速列车后面,变成落伍者,于是拼命与时俱进。那些跟不上形势的知识分子,如杨科之类,只能成为被众人嘲笑的对象。
阎连科的可贵之处在于,他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真实精神处境,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和标榜之处,这反而可能获得一种新生的契机。在小说中,杨科最终坚守了一点自尊,但还是找不到出路。然而,现实中的知识分子们更愿掩饰失败的经历,一个个都成了胜利者,不愿见到自身形象灰暗如杨科的一面,忘记了自身的来路和去处。今天有形形色色的专家,但不再有鲁迅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,尽管永远胜利的阿Q、假洋鬼子、长衫人物式的知识角色仍然大量存在。(周南焱)